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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开始的地方
——纪念百岁外婆
来自:文化研究部 作者:袁演 更新时间:2014-05-07 点击: 5036  【打印】【关闭

    水中来,

    尘里去,

    生生不息,

    生命就像蜿蜒的江河,

    慢慢流过岁月……

                  ——《梦开始的地方》

 

 

这是20年前流行的一首老歌,台湾实力派歌手童安格用他宽厚富有磁性、充满贵族的诗人气质般的嗓音娓娓道来,将歌曲处理得细腻圆润、荡气回肠,那悠扬的旋律深扣人心,曾一度深深打动着我。如今在外婆离世之际再次听到,唏嘘感怀,让我对歌词有了新的诠释和更深的理解。可不是吗?和所有人一样,外婆从母亲溢满羊水的温暖子宫中出生,离世时归于尘土;和许多人不一样的是,外婆的生命之河更长一些,蜿蜒曲折,缓缓流淌了整整一个世纪。

我的外婆,生于191410月,殁于20144月,她在上个世纪的一个金秋时节来到尘世间,在九江市一个叫“百岁坊”的地方常住,于百年之后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回归自然,安详平和地离我们远去,走完了她普通而平凡、温馨又浪漫、幸福且充实的一生。我在外婆步入花甲之际来到人世,如今已届不惑之年,作为外孙女,我比外婆整整小60岁,有幸亲眼见证了她老人家的后半生。在外婆离世之际,我的脑海中不断闪现出与外婆朝夕相处过的时光,千言万语在心底涌动,我迫切地想用一段文字记录下我眼中的外婆,好让那些好奇的人们对这个百岁老人有更清晰的认识。

 

 我行我素的女汉子

“女汉子”——是内外兼修的新型成功女性形象,指的是既有女性的果敢担当,又不乏女子的妩媚柔情。我的外婆,照这个标准而言,绝对称得上一名“女汉子”。没错,外婆就是一个普通人,年轻时是家庭主妇、晚年担任过居委会主任。身为独生女的外婆在少女时代尽享父母的万千宠爱,因此没有遵循旧历裹小脚。她个子近160,浓眉大眼,说话铿锵有力,走路快步如飞,是旧时代柔弱女性形象中的异类。她在80多岁的时候仍声如洪钟,有次站在我身后与我前面的人打声招呼,那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居然吓我一跳。嫁给外公之后,外婆生养了52女,早年为生计奔波,带领众多子女卖菜、糊火柴盒、剥花生、拣猪鬃……记得外婆晚年时回忆年轻的艰难岁月,说过这样一句话:“我这辈子,除了没做贼,什么都做过了!”这对于一个独生女来说有多么不容易!奇怪吧?可事实就是这样,小名唤作“巧巧”的外婆出生于一个殷实的家庭,自然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宝贝心肝,待字闺中时,爱穿绣花滚边的旗袍和尖尖的皮鞋,“指如剥葱根,口如含朱丹”,一副大家小姐做派。可是一旦为人妻、为人母,柔情似水即刻化作铿锵玫瑰,独当一面,气势非凡。

作为晚辈,小时候是他们两位老人家带大的,因此目睹过不少他们生活的场景。恕我直言,在我的记忆中,他们的交流,更多的是争吵拌嘴,而不是呢喃细语、情话绵绵,当然,大部分时间是高音女声的“独唱”,外公则是淡定平和的性格,寡言少语,与世无争,因为比外婆的岁数大很多,加之身体稍弱,所以既疼老婆又有些惧内,家庭格局属于男主内女主外型。一旦外婆因生活琐事焦躁不已而高声指责外公时,他基本上是默不作声的聆听者,悄悄踱进自己的小屋,任外婆那高亢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却很难让外公动怒,于是乎,外婆声音减弱减小,家中复归平静。外公是睿智的,他用装聋作哑的方式维护了自身的大度形象,也成就了一段美满姻缘和一个和谐的大家庭。而外婆是泼辣能干的,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得她来操心,难免脾气暴躁,她的大喊大叫是一种适度的发泄与排遣,幸运的是她有一个很好的情感垃圾桶,在她痛快地叫骂之后,仍然可以轻松前行。

有这样一种说法,人所有的病都是心病。“病”与“疾”是两个不同的概念,80%的“病”是由心理因素造成的,而20%左右的“疾”是因为细菌感染等外来因素所致。外婆几乎不生病,只是晚年血压稍高,这与她善于管理自己的情绪密切相关。外婆从不过分压制自己的感情,而是听从意志的呼唤,罔顾他人的感受,怎么高兴怎么来,做最真实的自己,因此少有抑郁的心情,也许这是外婆健康长寿的秘诀之一吧! 

 

激情燃烧的岁月

外婆虽是旧时代的女性,但却拥有一段温馨浪漫的爱情故事。她在20岁左右的年纪相中了我的外公,一个比她大14岁的腼腆俊朗的儒雅书生。不顾家庭的反对,亦不理会更好条件的追求者,为了爱情,外婆自己决定了终身大事,这也是与旧式妇女一个很大的不同。现在看来,外婆年轻时候的这一举动,并非心血来潮,而是一种毅然决然,既然选择了就不后悔。外婆外公风雨相伴走过60载,那种平实的浪漫,是激情退却之后,人世间两个最亲的亲人的相依为命。记得在我情窦初开的年纪,外婆会幸福满溢且有些羞答答地对我诉说她与外公的罗曼史:“那时候好多人来提亲呢,可我看不上那些轻浮的公子哥,你外公却不动声色,他可爱看书了,头发打理得熨熨贴贴,举动如绅士一般沉稳优雅,只每天从我家门前那么走一回,就被我看见了耶,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呢,呵呵……后来我们结婚了,我的大红帷帐那叫一个漂亮,珍珠罗面料的透明红色蕾丝呢!”外婆说起这些恋爱往事,如同小姑娘一般腼腆羞涩、甜蜜而自豪,弄得妈妈都很羡慕我,说外婆从来不曾与她说过这些事情。也许是属相同为“虎”,让我和外婆天然更亲近些吧,我得以听到她的许多私密往事。

上世纪80年代中期,社会开放程度不高,娱乐传媒不似如今这般发达,老百姓茶余饭后的主要休闲还是来自电视节目。因为外婆晚年担任居委会干部,家里得以保管着居委会的最大财产——12吋日立牌黑白电视机。在那个电视机还不曾在普通家庭普及的年代,我们却能拥有这样的待遇,何其幸哉!1985年,巴西电视连续剧《女奴》风靡一时,该剧为改革开放后引进的首批外国电视剧之一,女主角伊佐拉的青春逼人及其配音演员向隽殊那甜润优美婉转的嗓音都让我们如痴如醉,一到开播,我们便早早来到外婆家守候,兴致勃勃地围坐在那个日立牌黑白电视机前观赏。这种有爱情元素的片子让外婆不好意思大大方方端坐于客厅,记得每次外婆都是侧着身子站在门边上,仿佛随时要离开的样子。当看到女主角伊佐拉与心上人热吻时,外婆羞涩地惊呼:“孩子们,这个不能看呀!”说完立即蒙上双眼。而见我们仍大大方方观看时,外婆忿然道:“这电视台也太不像话了,播这种有伤风化的电视,坑人啊!”说完便悻悻然离去。那严肃的模样,那认真的神情,哪里是一个年迈70的老太,完全是一个青涩少女的反应。当时我才11岁,正值懵懂之时,对男女之事不明就里,却又充满了渴望的好奇。那时的父母严肃古板居多,这样的话题绝对是伦理禁忌。我们青春期的性教育知识就基本来自电视剧情了,因此欣欣然向往之。当时外婆的表现让我费解,如今,当资讯传媒高度发达之后,“赚眼球、搏出位”的想法泛滥,使得关于男女爱情的一切神秘隐私皆曝露于天下时,我终于明白,外婆的举动,体现出一种可贵的传统价值观,一种淑女的矜持,或对神圣爱情私密性的维护。

 

幸福充实的一生

是的,外婆拥有着幸福而充实的一生,特别是晚年生活。1988年春节前夕,外公以88岁高龄离去,那一年外婆74岁,虽然老伴离开了很伤心,但是她却没有大声恸哭,而是忍住悲痛,带着儿女们妥当处理好后事。出殡没几天就是正月,发生了一件事,让我看到了外婆对外公的深情。有个不知风俗的懵懂人照例给外婆来拜年,外婆本来在堂屋里坐着,听到叫门拜年的声音,迅速躲进卧室,客人被拒之门外。只听得外婆在里屋一边痛哭一边埋怨:“哪有这样不懂事的人呀,人家家里老了人还来拜啥年呀,呜呜呜……”这是我几十年来唯一一次听到外婆放声大哭,即便是过去了20多年的今天,那情形仍历历在目。

外公去世几年后,外婆渐渐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重又燃起了对生活的激情,开始了悠闲潇洒的晚年生活。每天,外婆都要打扮得干净得体漂亮,穿上花衣花鞋去外面溜达。关于花衣服还有一个段子,听舅妈说,有次外婆生日收到一件衣服,可却皱着眉头,提溜着衣服,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对舅妈说:“这衣服的颜色也忒暗了,要不你拿去穿吧!”弄得舅妈十分尴尬又好笑,心想着你一90多的老太不穿的衣服,竟然要我50多岁的人穿吗?

打打麻将、唠唠家常、买点小菜、逗逗孩子……这就是外婆的晚年日常生活。操劳了一辈子,多年的紧张终于可以松弛下来。年轻时,为了让孩子们能吃到盐,曾与日本鬼子机智地周旋;为改善生活,夜里扒火车去外地卖菜,因为太困打了瞌睡,以致于火车开动了还拎着菜跳下火车;解放后因为记忆力超好,被选派到居委会管理账目,不论多少金额,从来没有出过差错……许许多多的往事,外婆曾对我一一细数,让我对她老人家无比敬佩。

儿女孝顺,儿孙满堂,日子过得平淡而温馨,外婆可是百岁坊附近有名的幸福老人。不似大多数老人跟着孩子住或者去敬老院,外婆可不,她要一个人住,让几个儿女轮流来陪她生活,到了饭点就从外面溜达回来吃饭。到了周末,所有儿女们都集中到她这,陪她打打麻将,直到午夜时分外婆还是目光如炬精神抖擞,是不是很潮很high?一大家人在一起玩,难免发生些口角争执,每到这时,外婆都缄口不言,从来不说媳妇怎么不是,也不说儿子哪样不对了,仿佛她是透明的隐形人。只有他们吵得实在厉害时,外婆才会悠悠地蹦出一句话:“你们这样吵,莫不是想我早早死去?”此话一出,立刻令众人安静下来,重又恢复到先前的和睦氛围。

外婆的去世属于“油尽灯枯”,她一生没有得过大病住院,除了98岁之后的两次摔倒骨折之外。这么好的身体素质,得益于她良好的饮食习惯。每天定时喝鲜奶吃水果,少吃多餐,不暴饮暴食。然而,外婆对于不爱吃的东西绝不勉强自己,而是由着性子来,什么麻辣的、油炸的她都吃得津津有味,不管什么养生不养生,爱吃、吃得开心就是她的宗旨。这看起来真是一个悖论!可是她竟然健康地活到了100岁,这就是硬道理。外婆的长寿有多方面的原因,从小家境殷实,又是独生女,身体底子好;一生孕育了10个孩子(3个夭折,7个健康存活),身体不断地排毒加之长期的家务劳动锻炼;晚年心态平和,善待自己,适当发泄不良情绪等等。

坚强、独立、能干,是外婆性格中的关键词,而这坚强,既成就了外婆,也毁掉了她最后的尊严和幸福。外婆的坚强,或者说要强,体现在生活的点滴细节中。就在外婆85岁高龄时,舅舅们带着外婆去北京旅游。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老太太,一点不惊慌,过大马路也不让舅妈搀着,舅妈好心一定要扶着她,外婆手一甩,嗔怒道:“我又不是老人家,扶什么扶嘛?!”那叫一个淡定从容啊!两年前,外婆98岁,已经不太能下楼走动了,只能在家里缓缓移步,还是在儿女的搀扶下才行。一日,她想去客厅倒杯水,但是恰好儿子媳妇在厨房各忙各的事情,一向要强的她愣是不愿麻烦别人,哪怕是自己的子女,她硬撑着摸索着走向客厅,没走几步便倒在地上,骨折。儿女们精心护理1年,终于可以站起来了,可是没几天,同一剧情再次上演,老太太这一摔,再也没有起过床。这一年来,外婆的吃喝拉撒全由儿女们及特护日夜照料着。妈妈和舅妈们把外婆照顾得仔细又干净,虽然瘫痪在床,可是外婆的房间清新洁净,纤尘不染。每次假期回九江看外婆,爱说爱动的她已不愿开口,只静静地躺在被窝里,用艳羡的目光,微笑着,无限欣慰地,而又无比遗憾地注视着青葱般鲜活生动的孙辈们。一句老话,“性格决定命运”,在外婆身上再次得到应验。

 

2014429日上午10点左右,外婆在睡梦中远去,且永远地离我们而去了。3天之后举行的遗体告别仪式中,吊唁厅里聚集了前来送别的亲朋好友百余人。虽说100岁的高龄是白喜事,但是我们依然悲痛万分,即使知道年迈的外婆去世是自然现象,但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还是觉得突然仓促,且依依不舍。然而,想想外婆最后2年瘫痪在床那完全没有身体和精神自由的生活,我觉得她老人家的百年归世是一种解脱和幸福,不论是对她自己还是对后人。有人做过这样的统计,如果按照活到83岁的年龄来计算,每个人的一生是3万天。我的外婆活了100岁,她拥有的也只是36500天,多么短暂!想到这,我们还有什么纠结和抱怨?还有什么可忧伤和烦恼的?开心过好每一天才是王道!

外婆走了,但是她留给我的精神财富将启迪着我,并永驻我心。谨以此文祭奠亲爱的外婆,祝她在天堂里没有烦恼,天天有美梦。人生不过一场梦,梦开始的地方也是梦结束的地方:

 

春夏秋冬,一切好像不会更动,

但就在你我不经意之中,最美好的已失落……

    能不能把碧绿还给大地,

能不能把蔚蓝也还给蓝天,

能不能把透明还给天空,

梦开始的地方一切还给自然……

                                   

                                                                                            写于外婆去世一周之际 

                                                                                                      外孙女:袁演

 

 

 

 

 

 

 

 

(编辑:杨晨)